我是一名医疗部的成员。
也是他们口中的“异常”。
我唯一的能力是能够让活的植物种子迅速萌发——仅此而已。甚至,这项能力依旧有许多限制:比如仅限于活的植物种子,比如无法让植物快速成长至成熟,比如无法同时催发多个种子……可以说,这是一个鸡肋的能力。我以为,这件事会像我人生中大多数秘密一样永远埋在我的心里,不会有人发现。可直到有一天,一群陌生人敲开了我家的门。
然后,我第一次来到了“沃伦异常收容公司”,这个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。我看见那些员工对我指指点点,语句中称呼我为“异常”。我无措地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与我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们,仿佛我是一个套着人皮的怪物,被智慧的人们辨认出来,揪出来,然后丢到这里。
接着,来了一群全身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的人,他们对我的身体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,最后给我评了一个威胁等级——就像在评价一个野兽的攻击性一样。
最后,我被带进一个小房间,关了很久。但在我万念俱灰时,有人再次打开了房间的门。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女性出现在门口。
“走吧,你以后就是我们部门的员工了。”她说。
“啊?什么……”
“快点,怎么,不想走啊?”
“嗯,好的,好的……”
我茫然无措地跟着她,她便领着我,路过那些关着许多和我一样的“异常”的房间,来到了她的部门。
我成为了公司医疗部的一名员工。
部门里的同事都热情地欢迎我的加入。没有安全距离,无视威胁等级,大家像欢迎一名普通成员一样欢迎我的到来。这是我来到这里的这么长时间中,第一次有人不用看待怪物的眼神看待我。我以为我被接纳了,以为我能作为一名普通职员融入这个集体了,以为不会再有人把我当成穿着人皮的怪物了。
可这泡沫般的幻想破碎在我第一次穿上医疗部职员的工作服那一天。
人们依旧对我避而远之,人们依旧对我指指点点,人们依旧视我如猛兽。
然后我才知晓,原来医疗部都是异常员工;然后我才知晓,原来那天热闹的欢迎仪式带着名为排挤和抱团取暖的苦涩。
我试着告诉他们,我并不危险;我试着对每一个人好,来展示我的善意;我试着拼命救下每一个人,好让他们明白我也有一颗人的心。
可这恶意啊,就像潜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顽疾,总会恰到好处地发作,让我的一切努力和挣扎通通回到原点。
最终,我明白了这一疾病的成因——不是因为我们危险,而是因为我们不同。
不同,不同,不同。
原来如此。
我认了。
没关系,我安慰自己,至少我还有同伴,至少我在医疗部还有个家,至少我还有同伴可以抱团取暖。
它们,它们,我们。
我们是一群套着人皮的野兽,笨拙地在人群的恶意中活着。我们本因这样度过我们的余生。
但,如果可以,我仍希望能医好“恶意”这一疾病,我希望世界能对每一个个体,都能提供温暖的包容,而非冰冷的恶意。
直到这一天的枪响。
这本该是稀松平常的一天,我们都在进行着日常的工作。但出现了一队处决部的人员,他们带着枪械,全副武装地冲进我们的站点。
一位同事皱了皱眉,上前诘问他们的来意。而他们的回答,只有一枚射入眉骨的子弹。我愣在原地,不可置信,直到身旁的同伴推了我一下,说“快跑!”,我才恍然惊醒,机械地跟随着她的脚步奔跑起来。枪声在我身后响起,伴随着尖叫与倒地的声音。我仓皇间回头,看见他们的领队穿着处决部的制式服装,站在那儿如同宣判般地说:
“沃伦异常收容公司已经行进至其历史中的重要节点,为了维护公司与常态社会的正常运转,我们将全力清除包括异常在内的所有威胁事物。出于沃伦异常收容公司高层的决议,处决部将负责在此彻底清除任何可能构成的异常威胁,控制部负责清理任何疑似不忠于公司的异端,其它相应部门将提供技术支持。”
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,我似乎冲着他反驳,斥责,辱骂……又或者,我仅仅是在哭泣。但我的同伴很快捂住了我的嘴,我们跌跌撞撞地奔跑,躲藏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同事们的尸体,它们中有的还未死去,而是用尽全力向我们伸出一只手,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们,希望我们能拉起它,带它离开。我们只是不停跑,不停地跑,踩过同事们的尸体与血泊不停地向前跑。我们不敢停,不敢握那些伸出的手,不敢低头查看尸堆中是否有我们熟悉的人——因为枪声一直紧跟在我们身后。我不明白我们做错了什么,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。
可这恶意啊,就像紧跟在我们身后的枪声,讥笑着,咒骂着,期待有一声枪响后能是躯壳倒地、血液喷涌的声音。
我们慌不择路地逃窜,如同被驱赶的老鼠。如他们所愿,在又一声枪响后,那只原本与我交握的手跟随着它的主人一道摔向地面。我停下脚步,想伸手去拉我的同伴,但她只是冲着我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,用口型告诉我:跑。她的胸前有一个血洞,溅起的鲜血落在我的手上,那血和人一样殷红,和人一样温热。
跑,跑,跑。
我麻木地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继续逃窜。原本铺有白色瓷砖的地面如今早已被黏腻的血色笼罩,而现在,这当中又多了一份同伴的血。
逃窜中,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,将我拉上另一条路。我看向拉住我的人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部长……为什么?”我绝望地问。
“他们都疯了……”部长拉着我,冲进了她的办公室,然后迅速地锁上门,指着室内的一个地方,“那后面有个通道,从那走能逃出这个站点。”
“逃哪儿去?我已经没有家了……”我噙着泪问。
这时,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:“李部长,把门打开!”
部长迅速地将我推进暗门,飞快地叮嘱:“你快跑,我来和他们周旋,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儿,那就先去16号站点,他们的副部长和我有些交情,那儿应该会收留你。”
16号站点,是意识部的总部所在地。
“那您呢?”我问。
“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,暗室的门在我面前彻底关上。然后,我听见外面门开的声音——不是被推开的,而是被砸开的。
从我听见他们进来后的第一声枪响时,我就开始奔跑,像老鼠为了躲避行人而穿梭在下水道。身后隐约传来枪响声和部长的怒骂声,但这些声音最后都被我的脚步声和砰砰的心跳声搅碎了。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逃离的站点,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奔跑在地面上时,那些熟悉的建筑物已经被我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。我身上的那件沾血的制服在暗室里就被我丢下,现在的我站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,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
我麻木地、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跟随着人流,仿佛迷失方向的鱼,任凭洋流将自己带向未知的地方。我跟随着人群来到了一片广场,看着漫步嬉戏的人们,恍如隔世:有多久,我没有再像普通人那样活着了?我就像一条装在玻璃缸里的鱼,和人们永远隔着一道名为恶意和偏见的冰冷玻璃。
这时,广场中心原本播放着各种广告的显示屏突然黑了下来,接着,沃伦公司的图标浮现出来,紧接着是黑底白字和一段电子音:
以下信息经沃伦异常收容公司理事会一致决定通过后撰写发布。
那些目前仍未注意到我们的人,我们代表着一个名为沃伦异常收容公司的组织。我们之前的任务都是围绕着收容、研究、利用异常,以及和千万个与我们同样的组织一起维护常态,保持帷幕的存在而展开的。
但如今,一切早已不同——我们不再需要帷幕来粉饰太平,因我们将平定所有可能威胁到这个世界的事物,无论是异常,还是与异常狼狈为奸的异端。我们将清除异己,归还世界真正的安宁。
现在,那些异端、败类、人类的叛徒们逃离了我们的掌控,正混杂在你们之间,而我们正在对他们实施追捕。以下是部分人员的名单和照片,如果你们有遇到这些人,请务必报告给我们,我们将会为举报者提供丰厚的奖励。而那些包庇者们,我们将视为同罪。
我呆呆地看着显示屏,像是在做梦——我从未料想到,他们会为了所谓的维护常态,将帷幕撕碎。我身边的人群则或惊疑或好奇地四下打量,仿佛这是一场有趣的猫鼠游戏。有人注意到了人群中孤僻的我,和照片比对了几眼之后惊喜地指着我说:“这有一个!”
我条件反射地吓了一哆嗦,警觉地环顾周围的人,而那些人仿佛找到了藏在下水道的老鼠,他们都纷纷指向我:“它在这里!”“别让它跑了!”“跟紧点!”“它就是那个异端!”
吵闹的人群吸引来了处决部的员工,那些人迅速追了过来,我只能继续逃窜。可无论我逃向哪里,都会有“好心人”为处决部的那些人指路,然后举起手机,带着吃瓜的心情记录我的狼狈。而那些人当中,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异常,什么是帷幕。但他们知道什么是异端,因为异端都是会被群起而攻之的。
这是人群与生俱来的、对少数人的恶意。
可我无力反抗,只能逃,拼了命地逃。
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,他们没能抓到我,而我也不再行走在阳光地下,而是等天黑后,才半躲半藏地从自己藏身的地下室或破房子里走出来,继续赶自己的路。我不敢,也没钱去买东西吃,饿了就只能偷偷的摘一些绿化里的草和树叶,渴了就喝一些公共厕所的水龙头里的自来水。前往16号站点,成了支持我走下去而不是疯掉的唯一希望。
直到有一天,我照常摘取绿化里的草,我动用自己的能力促使那些植物迅速生长,然后把它们拔下来,塞进嘴里。当我起身打算离开时,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女孩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仿佛已经预料到她的惊叫,并做好了逃窜的准备。但她只是惊讶地看着我,然后犹豫着把自己手里的两根棒棒糖分了一个给我,试探着问:“你……你很饿吗?”
我接过糖,没有回答。我想说是,我想哭,但最后我还是一言不发,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,连头都没点一下。
“你不回家吗?你……你不会没有家吧?”她又问。
家……这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字了。自从我被带进沃伦公司,他们就已经对外声称我已经遇害。我的家人悲伤地为我举行了一场葬礼,将不属于我的尸体连同对我的记忆一起掩埋进地下,然后继续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。对他们来说,我已经死了,人死是不能复生的,我没有家。而我的另一个家,也已经在处决部的枪声中破碎了。
她看我没有回答,便领悟般地点点头,对我说“等一下”,然后飞似的回了屋内,等她出来时,手里拿着两个小面包。
“这个给你,”她说,“这样就不用吃草啦。”
我感激地看着她,半晌,发出微弱的两声“谢谢”。我准备接过之后迅速离开,以免呆久了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但一辆车先我一步停在了小女孩身后,接着传来了两声枪响。第一枪打在小女孩拿着的面包和拿面包的手上,第二枪打在她笑容还未消失的脸上。子弹打碎了面包和她的手,还有她那有着善良思想的脑袋。处决部的人从车上冲下来,来抓捕我这个异常,还有这个帮助异常的异端。
他们都得了病,名叫“恶意”的病。此刻,得了病的人正在杀死没得病的人。
我一边逃跑一边抽泣,泪水比那两块面包更先一步进到我的嘴里。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,为何这个世界如此恨我。无论我走到哪里,滔天的恶意都如骇浪般把我包裹,撕扯我的身体,将我拽进它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。
最终,我甩掉了那些追兵,自己也几近力竭。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经历了这么多还倔强地活了下来。万幸,我离16号站点已经不远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真正的老鼠那样,昼伏夜出,躲藏在脏乱的环境里,躲避着人,终于有惊无险地熬过了最后一段路,来到了16号站点。
我踉跄着走到16号站点门口,伸手推门,强拖着身体进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这个闯入者的身上,他们用疑惑、警觉到略有猜测的眼神看着我。我几近晕厥,长途跋涉、饥渴和精神紧绷都让我身心俱疲,我几乎快栽倒在地,这时,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一个年轻的女孩关切地看着我,看她身上的衣服,应该是一位外勤特工。我没来得及回答她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等我醒来时,我看见自己正躺在意识部的医疗室内,手上插着吊瓶,那个女孩正在旁边陪着我。我看见了她的工牌,上面写着:丝黛尔。
丝黛尔,真是个好听的名字,我想。
意识部的副部长前来慰问了我,她有耐心地听我讲述自己以及医疗部的遭遇,末了只是叹息,然后为我分配了宿舍,算是收留了我。好巧不巧,我的宿舍就在丝黛尔隔壁。就这样,我在16号站点住下了。
16号站点的设施与装修都很好。和大多数站点不同,这里铺的是浅棕色的地砖,配备有暖黄色的护眼灯,而非大多数站点冰冷的白色或灰色地砖和冷白色的荧光灯。站点的墙上也装有些许装饰,看上去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——只是看上去。这里的窗户全都带有隔音效果且始终紧闭,我从未见有人将它们打开过;遮光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丝阳光;所有人都习惯放轻脚步,连交谈都只是小声私语。这里没有早起时窗边的朝霞,没有熬夜时飘荡的咖啡味,没有同事们闲谈时抱怨或嬉笑的声音——这里就像一间安宁的囚笼,寂静地令人心寒。
我不由得怀念起以前在医疗部时的种种,怀念那时的热闹与温馨,至少,那里才有家的感觉。但好在,丝黛尔经常来我的宿舍陪着我,和我聊天,一起打闹。这让这段日子称得上安稳,不再那么难熬。尽管意识部的那些研究员经常用我不太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我,会带我做各种奇怪的检查,可至少我的生活还算平静。
但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那一天,我照常在做自己的工作,但路过意识部副部长的办公室时,我听见里面传来了争论的声音。
“抱歉,这个忙意识部不会再帮了。”是副部长的声音。
“这可由不得您,伊副部长,看在我仍愿意与你和和气气地交谈的份上,别弄得太难堪。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“维里斯阁下,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——我不在乎控制部杀了多少人,杀了谁,为何而杀。我们只在乎思想上的自由——这是意识部的根本,这值得我们为此付出一切。您要的武器,我们已经提供过了,但与思想控制有关的帮助,我们绝不会提供。”
“记住你的身份,伊染。”对方语气突然冰冷下来,“我尊称你一句副部长,不过是看在理事会的面子上。不要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,倘若不是部长叛逃,你有什么资格管理这个部门?你只是理事会挑选出来的一个傀儡,傀儡该做的事应当是听从主人的命令。”
沉默许久,里面才传出副部长的声音:“我只在乎思想上的自由,我会为此付出一切。”
“你有一天的时间考虑。明天,我们还会再来。伊副部长,识趣些。”
接着,门被打开,那位被称为维里斯的人冷淡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,快步离去。我忐忑地看向副部长,她依旧保持着往日那般温和的微笑,看向我,和我对视了一眼。
“看来你被吓到了,安心,有我在。”
“您……您不在乎死了多少人?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医疗部的经历……您其实早就知道?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您……那您为什么不帮帮我们……”话语间,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划过我的脸颊,滑进我的嘴里,又咸又涩。
对方叹了口气,用略带悲悯的眼神看着我:“意识部暂时的安稳也不过是那些暴徒们施舍的短暂的喘息时间,我又有什么能力去帮其他部门?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!您为什么还要听我讲述我的经历!为什么还要装作慈悲地收留我!”我几乎咆哮着质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几近崩溃的我。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——这是一种名为好奇和探究的打量,我曾在那些负责我的研究员身上看见过同样的眼神。
在这一瞬间,我明白了他们收留我的理由——我的绝望,彷徨,痛苦,也可以是他们研究的资料。这不是施舍,而是一笔略带风险的交易,而我,只是一个变相的实验品。他们就像舞台下的评委,为我的撕心裂肺打分。
“明天,他们还会回来,你们的下场不会比我们好!”我用咒骂的语气说。
她没反驳,但也没表示肯定,只是给了我一个安抚般的微笑:“意识部不会失去任何一位员工,我保证。”可那微笑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。
离开后,我为此和丝黛尔大吵了一架,她赌气地回了自己的宿舍,甚至错过了晚上的夜宵。我也没心情去吃夜宵,便回到了自己的宿舍。那一晚,我几乎无眠。
天蒙蒙亮,我从床上爬起来,独自在站点里徘徊。此刻的站点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所有人都还未从睡梦中醒来。却看见副部长正站在站点门口,看着外面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在囚笼般的站点里,这里是唯一能看见外面世界的地方。
我正准备绕道离开,她却回过头,看向我:“早啊。”
“您在这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等你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我警觉地看着她。
“看到那边的山了吗,上面有座凉亭,想去坐坐吗?”
我放眼望去,16号站点附近确实有座小山丘,不高,顶上确实有座小亭子。我收回目光看向她,她也正用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。我犹豫许久,点点头,同意了。意识部毕竟收留了我这么长时间,我不觉得他们会用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陷害我。
我们一路无言,很快登上了这座小山丘的山顶。坐在山顶的凉亭里,正好能看见16号站点。
“你现在有三个选择,”她突然开口,“一,我送你去1号站点,那里是异常研究部总部所在地,在那里,你能活着——但也仅限于活着。你在那里会遭遇什么,想必不必我细说。二,我送你去意识部的‘i’号站点。在那里,我能许诺你一个平静、和谐,甚至幸福的生活,但前提是你得离开这个世界,或者说直白点,去死。三,你一个都不选,而是选择继续逃亡,这也是一条路——但他们迟早会抓到你,你跑不掉。想好了再告诉我,不要匆忙下决定。”
她给了我三条路,显然,她希望我能选择第二条。但……为什么,为什么我们想要的平静生活只能在死后的梦境中得到?为什么活着的我们就只能忍受现实的痛苦?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想活着!只有活着,我才能改变这一切!
“我选第一条。”
她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遗憾:“好好考虑,在最终的选择到来之前,你仍有反悔的机会。”她递给我一张纸,我展开,上面是前往1号站点的线路和进入的方法。而包在这张纸中间的,是一颗药,上面还带着苦杏仁的气味。她依旧给了我选择第二条的机会,但我不想要。我当着她的面扔掉了那颗药,转身离开。
我想回16号站点,做最后的告别,但远远地就看见控制部的队伍朝那儿开去。我不想和他们打个照面,就躲在一边,偷偷地看着。就在此时,我看见意识部的窗边闪过一丝红光。那不是朝霞,而是火。
火势发展地很快,没过多久,所有的窗户上都映射着红色的火光,可是里面没有一个人往外逃,仿佛都睡死了一样。这时,我突然打了个哆嗦,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食堂破天荒地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夜宵——以往,并非所有人都会在食堂就餐,所以食堂并不会为每一个人准备吃食。但那顿夜宵至少有两个人没吃:我和丝黛尔。
像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似的,我看见两只手拍打在窗户上,留下一个个血手印。接着,窗帘被扯下,露出一张漆黑渗着血的脸——是丝黛尔。她拼命拍打着窗户,可紧闭的窗户纹丝不动。她手上的血肉随着她的拍打粘在窗玻璃上,很快模糊了她的脸。她一直在不停的哭喊,求救,尽管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,就像在看一出哑剧。整个站点只有她一个演员,因为只有她此时还清醒着,或者说,还活着。但很快,她拍打的频率越来越低,在最后一次将手掌贴上窗户后,她再没有收回自己的手。
那些控制部的成员无一不咒骂着,抱怨自己遇上了这样的晦气事。而我正蜷缩着身体,躲在一个石头后面,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,大脑一片空白。我在那躲了很久,一直躲到控制部的那些人离开,躲到大火慢慢熄灭,躲到自己的身体冰冷得直打哆嗦。我站起了身,迈开自己冻僵的腿,走到16号站点门口,伸手去推门。门纹丝不动,像是被卡死了。门后,是一片死寂的余烬。意识部副部长的话从回忆里跳进我的脑海:
“我只在乎思想上的自由,我会为此付出一切。”
“我送你去意识部的‘i’号站点。在那里,我能许诺你一个平静、和谐,甚至幸福的生活,但前提是你得离开这个世界,或者说直白点,去死。”
“意识部不会失去任何一位员工,我保证。”
这些话像珠子一样串起来,串成了我眼前的景象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飞奔出去,顺着原先上山的路,踏着惨白的月光登上山顶,回到了那所凉亭。伊染副部长仍坐在那儿,抱着双腿靠着柱子,表情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我伸出手,抚摸她的脖颈,那脖颈下的血液早已冰冷。
我静静地站在那儿,站了许久,一直站到朝霞染上16号站点的窗户,站到阳光照射在这位年轻的副部长的身上。然后,我如同木偶一般驱动起我僵硬的身体,朝着远方头也不回地跑去。
1号站点,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去的地方。
同样麻木地赶路,躲藏,我不再对这段路途和旅途的终点怀揣希冀,因为我知道终点是什么——异常研究部,另一个地狱。但就像她所说那样,我能活着,只要我还有价值。
我最终顺利进入了1号站点,整个过程十分顺利,就像飞虫去舔舐猪笼草的蜜一样顺利。我知道这或许是条不归路——
但要想活下去,我只能留在这里。
在1号站点的生活堪称噩梦,我几乎不忍回忆。在那里,我每天需要按时按量完成那些他们不愿意做的累活脏活,而这只是其次;他们还会以各种名义——观察,研究,实验,或者只是那群研究员们的心血来潮——命令我去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剖开我的身体,像对待一只小白鼠一样研究我的身体。而有时,为了得到更好的反馈,又或者只是他们的恶趣味在作祟,他们会忘记——至少他们声称是忘记——给我注射麻醉剂。
我经常在深夜完成工作后,拖着疲惫不堪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宿舍,和其他十多名“异常”一起睡在一个小房间里,蜷缩在窄小的床板上,乞求着明天能迟一点到来。大家都不说话,偶尔能听到几声抽泣的声音。房间的门只能从外面锁上,因为这能方便那些研究员进来挑选需要的员工,或者在不需要时把我们像赶牲口一样赶进去,再关起来。
在这里,长得好看或独特都是一种罪孽。我隔壁床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,有着鱼的尾巴和山羊的角,性格少见地很阳光。和她待在一起让我感觉很舒服,但也让我时不时想起那个给我送面包的小女孩。我曾询问过她的名字,但她只是摇摇头,告诉我她没有名字——在这里,有没有名字已经不重要了,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死活,更何况我们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我们照常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准备入睡。然后,门被打开,一名研究员走进来,径直走到她面前,伸手拽住她就往外拖。她慌张地尖叫起来,奋力挣扎,而对方则朝她腹部打了几拳。我们都醒了,翻身下床,拦住对方,把他从宿舍里驱逐出去,他脸色阴沉地骂了句“婊子”,转身离开了。
第二天,我们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小的理由遭到了毒打。但我不在意,至少我们保护住了我们的一个同伴。
晚上,那名研究员又来了,带着好几名同伙。我们同样奋力反抗,可又怎抵得过他们?他们最终还是捉住了那个女孩,把她往外拽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奋力扑过去,死死地咬住其中一个人的手,任凭他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,都不松口。他们拽着我的头发,把我的头在在墙上狠命地砸了几下,疼痛和疲惫让我慢慢失去了力气,他们很快把我扯了下来,拽着我的衣领拖着往前走。
“正好,一个也是玩,两个也是玩,虽然这个姿色差些,但反正玩起来都一样。”其中一个人说。
“那我到时候非得把它牙齿全敲下来再玩它。”那个被我咬住的人揉着伤口愤愤地说。
这时,我看见那个女孩,犹豫了,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向我,头一次用甜得发嗲的声音说:“主人,有奴家一个还不够吗?那个家伙可比不上奴家呀。快把它丢掉,我好和主人们好好玩一玩~”
“啧,倒也是,呵呵,早这样不就好了,还费我们这么大力气。”拖着我走的人也乐得丢下这个累赘,直接把我丢在地上,顺便踢了我几脚,然后跟上了前面的人。
那个女孩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我,什么都没说又转了回去。她回头时,我看见了她眼角有泪光在闪烁。我想撑起身体去追赶那群禽兽,但身上的伤痛让我的大脑一阵阵眩晕,最后晕倒在地上。
当我从冰冷的地砖上醒来后,我第一时间拖着身体回宿舍,那个女孩不在;我又急忙去找其他同伴,可他们都没看见她,她没有回去。我慌了。我丢下自己的任务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发了疯地找她,四处寻找,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空宿舍里找到了她。
我找到她时,她头上的角已经折断,尾巴被人撕开,身上是各种淤青和伤口,而她正抱着身体,蜷缩在角落。我心疼地跑过去,想要抱住她却被她推开。
“你别过来……”她近乎呜咽,“我现在好脏……”
“不,你不脏,脏的是他们,是那群畜生……”我几乎哭出声来。
“可我现在好痛,我好难受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埋着头,哭了很久。过后,她用沉闷的声音说:“我有点饿了,你能帮我弄些吃的来吗?”
“好,你等着,我马上来。”
我飞奔出去,回到自己的宿舍,翻找出仅有的两包已经过了期的面包,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吃食。我捧着面包,再次回到她的身边。她照样蜷缩在角落,但手里多了一节碎玻璃,脖子上多了一道喷血的伤口,身上多了鲜红的血迹。
我仓皇地丢下面包,抱起她,努力摁住她的伤口。她的身体尚还温热,她还有力气睁开眼看我。我捂着伤口,抱起她去找那些研究员——只有他们有希望救她的命。我去找每一个拿我做过实验的人,恳求他们救一救她,但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我和她一眼,然后说他们在忙,让我去找其他人。我找遍了所有人,可所有人都让我找其他人。偌大的站点,人来人往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援手。我抱着她,盲目地走着,她的血已经染红了我的手,又顺着身体一滴一滴滴在我们走过的路上。她的身体慢慢变冷,我无论怎样抱着她都留不住她的体温。
最后,我抱着她回到了宿舍,把她放在她的床上,为她盖好被子,合上她那临终都未闭上的双眼。
夜里,那些人又来了,即使知道她死了,依旧来了。他们杀死了她的灵魂,现在又要拖走她的身体。我应激般地想要起身,却被另一个同伴拽住,它冲我摇摇头,告诉我:算了吧。
他们最终还是带走了她的身体,而我只是像死了一样,睁着眼睛到天亮,起床时才发现我的枕头已经打湿,原来我哭了。我最终在垃圾场里发现了她,被分成一块块的她。她太碎了,我收集不过来,最后只能草草将她掩埋在垃圾场旁边。而平日里,她是我们这最爱干净的小姑娘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宿舍死一般的安静。我打破沉默,问: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?”
沉默,许久的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:
“因为我们是异常。”
异常,异常。什么是异常?异于常态。什么是常态?他们才是常态。
“那是不是,当我们也能成为常态时,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对我们抱有恶意了?”
没有人回答,没有人知道如何回答,这太遥远了,对我们来说。
往后的日子,我只是机械地劳动,供人解剖,任凭他们往我的身体里注射各种东西。
我甚至开始积极工作,只为了能够有机会——
种下一颗种子。
不在土里,而在心上。
又是平常的一天,我偶然间听见了两位部长的谈话。我知道这两人的身份,一位是异常研究部的部长LAN,另一位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控制部部长维里斯。
“LAN部长,一切安好啊,不知那些异常们用得可还顺手。”
“当然,我很喜欢它们。不过,您大驾光临可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,只是例行视察,保证诸位对公司的忠诚。”
“异常研究部对公司的忠诚大家有目共睹。更何况,那些可能的威胁已经在这次清洗中抹去了,不是么?”
“当然,不过防微杜渐是必要的,以免公司再次走上旧路。不过,回想起来,这次大清洗倒也十分有意思:
“医疗部部长和她的部门一样是个烈性子,我欣赏她。但很遗憾,公司要的是绝对的忠诚,所以我们选择先拿这个全是异常员工的部门开刀——杀鸡儆猴,效果显著,很快,骚乱和恐惧就蔓延了开来。
处决部的执行力向来很强,在处决异常上历来如此。当然,这也表现了处决部对公司忠心不二,理事会对此十分满意。
不过,清理那些可能构成威胁的异常们只是第一步,清理异端们同样重要。其他的部门要么服从管理,将不够忠诚的人推出来处理掉;要么干脆和我们对着干,当然,结局肯定是全部歼灭——呵呵,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和公司的正规武装力量硬碰硬?
让我有些不爽的是意识部——他们部长位置空缺,所有事务由副部长负责。这个部门的战略地位有些特殊,我本来想让控制部直接接管,全盘控制这个部门的,但被他们副部长拒绝了。”
“我可不觉得你会因为对方的拒绝而作罢。”
“当然,我早就做好了暴力镇压的准备,但是那个家伙倒是先我一步——她杀掉了自己部门的所有人,包括自己。”
“嗯?”LAN部长有些惊讶,“真没想到,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她杀掉了自己部门的所有人,把他们的意识转移到了‘i’号站点,这个只存在于意识中的特殊站点。而由于意识部全员死亡,再没有人知道它被藏在了梦境的哪个地方——这让我很不爽。”
“那似乎有些不那么意外了,”LAN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作风,倒是和他们叛逃的部长十分相像——该说不愧是他的学生吗?”
“但至少,目前一切进展顺利:那些对公司不够忠诚的异端已被控制部清理干净,而对公司可能造成威胁的异常,倘若不想被处决部处理,就只能来这里供人研究以保全性命——相当不错的收场,不是么?”
“当然,那么……”
“敬沃伦,敬常态。” “敬沃伦,敬常态。”
我站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,止不住地颤抖,不知是因为恐惧,还是因为气愤。
相当不错的收场……
这就是所谓相当不错的收场吗?
那我们呢?
是了,我们没有资格被成为人。
我们是异常啊。
我明白我要种下什么样的种子了。
恶意的苗,只能用另一个恶意铲除。
那群研究员对我们的监管逐渐放松,似乎笃定我们不会反抗似的——所以,在那个平常的夜晚,我们暴起反抗,一把火烧了这片充满恶意的地方,然后离开,继续与这个恶意的世界抗争。我曾最后一次回眸,看着熊熊燃烧的火,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被点燃了。
一切如我想象得那般顺利,我们从未想过他们在我们面前能够那么脆弱,我们的军队势如破竹,无往不利。
最后,当我站上高台,看着底下的人群,他们都用恐惧和乞求的眼神看着我,看着我们。这让我想起,我狼狈逃命的那一天,我看他们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我只是微笑着,然后宣判似的说:
“我们的社会已经行进至其历史中的重要节点,此刻的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新主人,新常态。而为了常态社会的正常运转,我们将全力清除包括与我们不同的所有威胁事物。出于统帅部的最终决议,所有同胞们均可任意处置任何可能构成的威胁。”
话音刚落,欢呼声伴随着枪声一同涌向人群,正如当初他们涌向我们一般。
而恶意啊,正如同底下的一抹抹血色——
它如毒药般苦涩,又如蜜般甘甜。
我医好了人们对我们的恶意,
现在,我们要开始杀死他们了。
“025号实验体的意识抽取已完成,这是有关它的记录。”一份文件被随手丢掉桌上,“根据针对它的多次梦境模拟的结果显示,即使是经过选择的异常个体,其自身依旧带有针对非同类群体的恶意。尽管激活其恶意情绪也需要一定的条件,但这同时也说明,完全消除恶意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无法消除异常对我们的恶意,正如我们无法消除我们对它们的恶意一样……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,我们不会根除自己,我们只会根除异常——连带他们的恶意。”
“当初利用心理暗示指引医疗部选择这些员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,这些异常足够供我们进行社会科学层面的观察和研究。另外,利用意识进行思维推演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,我们部门以后还可以多进行这方面的合作。哦对,还有,我喜欢这一次的故事。”
“那么,最终的决策就这么敲定了。到时,也还请各位务必不要心软,给公司平添祸端。毕竟,对公司的每一个人而言,忠诚,高于一切。”
一则通告,被发送至整装待发的公司武装人员们的手上。
“沃伦异常收容公司已经行进至其历史中的重要节点,为了维护公司与常态社会的正常运转,我们将全力清除包括异常在内的所有威胁事物。出于沃伦异常收容公司高层的决议,处决部将负责在此彻底清除任何可能构成的异常威胁,控制部负责清理任何疑似不忠于公司的异端,其它相应部门将提供技术支持。”
四个玻璃杯,在灯光下相碰。
“敬沃伦,敬常态。”
“敬恶意。”
